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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8年8月18日 星期六

【守靈】─主皇悅、多配對-4


4.

尚風悅安靜的站在門邊望裡看,跪在醉飲黃龍棺木前的一個是碧眼銀戎一個是邪影白帝,一個像紫芒星痕那樣沉默不語,一個俯首哭得很傷心;邪影白帝趴俯著一直在哭,後來碧眼銀戎把他拉起來扶到位子上坐下,銀戎掏了手帕給白帝擦臉、又低聲說了幾句安慰的話;尚風悅就這樣看著他們也沒說話,碧眼銀戎頭一抬看向了門邊,站起身對尚風悅說道:「不好意思,白帝的情緒太激動,我先帶他回房休息一下。」

「不礙事,去吧。」尚風悅點點頭。

碧眼銀戎扶起白帝往裡走,尚風悅突然出聲:「碧眼銀戎!」

「嗯?」銀戎回過頭看著尚風悅。

「白帝的房間,在右邊的樓梯往上第三間。」

碧眼銀戎笑著說:「我知道。」跟白帝往右邊走上了樓梯,消失在黑暗處。

不想一直待在靈堂裡,尚風悅正要出去透透氣,看見紫芒星痕跟葬儀社的人已經討論起後續喪禮事宜,有點不知道自己該做什麼的尚風悅,看看時間準備去廚房弄點心之招待師兄、師姐們。

『詩意山城』的運作沒有因為醉飲黃龍的喪禮而暫停,但嘯龍居民宿的部分怕讓旅客不自在,也為方便喪禮進行,這段時間暫停接受預約,原本住宿中的旅客已轉介其他同業;而員工們也暫時回到家中不用上工,尚風悅說工時會照算,請大家開工那天回來上班就好,工作多年的老員工都笑著說不要這麼客氣,老闆平時對他們都很好他們很喜歡老闆,老闆這一走他們也很傷心,希望尚風悅可以振作起來,大家再一起為『詩意山城』打拼。

一個人在廚房裡弄東西,準備大鍋子裝了水開火煮滾,從櫥櫃裡取出好幾包綠豆,打算煮個綠豆湯給大夥消消暑氣;又翻了麵粉出來做些小點心,尚風悅認真專住手上的動作。

「你又在弄什麼好料?」醉飲黃龍從後頭抱緊尚風悅的腰,親暱的在耳後一吻。

「哪有什麼好料,隨便弄弄。」尚風悅正將奶油跟糖粉用打蛋器打至淡黃色。

尚風悅指著桌上一杯杯的粉類說:「幫我把那些粉篩過之後倒進來。」

醉飲黃龍拿起中筋麵粉:「這個嗎?」

「對,全部的粉都用。」

按照粉量多寡,醉飲黃龍一一將麵粉倒進奶油糊裡,趴在一旁看尚風悅揮動著手臂打麵糰,又伸手搶過尚風悅手上的器具:「我來打吧,這樣一直畫圈圈就好了?」

尚風悅指著打蛋器:「角度斜一點比較好打,要把空氣打來出。」

「這樣?」醉飲黃龍照著指示擺動作,尚風悅上前握住他的手矯正姿勢。

「好了,你可以打了。」

醉飲黃龍在幫忙的同時,尚風悅轉頭去弄其它東西,殊不知身後有一雙眼跟著他的一舉一動漂移不定;看情人忙碌的樣子,醉飲黃龍微笑,他喜歡尚風悅認真時候的神情,很吸引人、很漂亮;將手中鋼盆放下,醉飲黃龍在尚風悅頰上一吻,後者瞪視了他一眼,拿過打好的麵糰分成幾個等分小球,用叉子壓型後放入烤箱。

「要多久才好?」醉飲黃龍垂涎盯著烤箱看。

尚風悅看了一下牆上時鐘:「二十分鐘吧。你去外面等,好了我會叫你。」

「要叫我喔,我要吃熱騰騰的。」醉飲黃龍在被推出廚房前又在對方脖子偷親一記。

「好啦好啦,快出去。」

叮─

烤箱的定時聲音響起,尚風悅抬起頭看了一眼大喊:「黃龍,餅乾好了!」

沒有人回應。

不管是廚房裡頭還是外面,都很安靜。

沒有人會開心地衝進廚房裡,赤手就抓起烤好的小餅乾塞進嘴裡,還喊著:「好燙、好燙。」還向尚風悅伸出手撒嬌的討冰塊。

望著烤箱發了一會兒呆,尚風悅才套上隔熱手套將烤盤取出,把餅乾放進盤子裡,取出冰鎮好的綠豆湯,拿了免洗餐具一起將所有東西放托盤上往外端。

跟師兄、師姐們閒聊了一會兒,看見邪影白帝從樓上走下來,面無表情但眼眶很紅,應該是哭了很久終於冷靜下來;白帝下樓後直接到靈堂前盯著棺木看,也沒跪著,就這樣站在棺木旁望裡看。

尚風悅想,邪影白帝是不是也想著,這樣看啊看啊,醉飲黃龍就會突然坐起身,從那個棺材裡爬出來,然後用他宏亮的聲音哈哈大笑。

見過邪影白帝的次數也不多,但他是醉飲黃龍弟弟們中最調皮搗蛋的一個,也就印象深刻了;尚風悅記得自己初次到御天家的時候,白帝還跟其他孩子們跑來晃去的玩著吵鬧的遊戲,看到他來了也不弄清楚是誰就跑到跟前喊句:「大哥哥好!」又跟一群孩子哇啦哇啦的跑走了;醉飲黃龍笑著搖頭,跟尚風悅介紹那是自己的四弟,跟紫芒星痕是同胎生,雖然早了半個小時出生,但比星痕還像個小弟弟。

尚風悅注意到有個稍大點的孩子從裡頭往外望,看見自己在看他,點頭微笑一下又躲了進去,看樣子應該是醉飲黃龍的三弟碧眼銀戎;跟著進入內廳看見剛才的孩子正在寫功課,醉飲黃龍說這是碧眼銀戎,果然是他三弟,還聽見醉飲黃龍問銀戎怎麼不進房裡寫,銀戎回說房裡熱,客廳比較涼爽;銀戎還很乖巧的從冰箱拿了果汁倒給客人喝,才收拾東西回房間。

醉飲黃龍說銀戎不怕生但排外,所以對陌生人會客氣的點頭微笑,卻不想更深的接觸,除非熟識之後才會多聊幾句;尚風悅搖頭說不在意,自己本來就是外來客,不是這個小鎮的人、也不是御天家的人,醉飲黃龍握住尚風悅的手說,你是我的人。

「先生,大哥走之前有說些什麼嗎?」碧眼銀戎也下了樓,看見尚風悅就走過去。

「沒有,我趕到的時候就已經...」

「這樣啊...」

尚風悅看著碧眼銀戎低下頭,有點感概的語氣說:「我以為大哥會說點什麼關於我們的事。」

「他...倒是很久之前有提過邪影白帝。」

「哦?」碧眼銀戎似乎有點興趣,抬頭看向尚風悅。

「大概四月的時候,醉飲黃龍剛剛住院,我去看他,我們聊天,他突然說他有點想念白帝,很久沒看到白帝了。」尚風悅回憶著當時的情境,醉飲黃龍坐在病床上望著窗外,突然冒出這麼一句。

「那為什麼不叫白帝回來?」

尚風悅低下頭:「他說,不想打擾白帝的生活,白帝要想回來的時候就會自己回來了。」

碧眼銀戎沒再說話,站在尚風悅身邊低頭望著腳尖,過了一會兒開口道:「有菸嗎?」

從口袋裡掏出那盒黑色Davidoff,抽了一隻菸給碧眼銀戎,後者接過自然的點起菸說了句:「你也抽Davidoff?但我抽白色。」

看了看手上的菸盒,尚風悅默然地將菸收好放回口袋裡,這盒Davidoff是醉飲黃龍的最後一包菸,他說他準備戒菸。

【守靈】─主皇悅、多配對-3

 3.

醉飲黃龍抱著尚風悅,親吻著後者的肩頭,在白皙的皮膚上留下暗紅的痕跡;尚風悅閉著眼微微蹙起眉,雙手攬緊心愛的人,輕輕呻吟出聲,被吻上的每一處都燙得像火燒。

汗水沾黏在對方身上,雙唇之間交換著唾液,濕熱的氣息圍繞兩人之間,尚風悅在醉飲黃龍背上留下爪痕,承受不住的過多激情變成淡紅的證據,張開的雙腿泛著痠疼卻又興奮顫抖著。

想要更多、更多、更多。

「風悅...」

「風悅...」

「我愛你...」

「風悅我愛你...」

尚風悅猛然睜開眼睛,瞪著天花板上旋轉著的吊扇,下午的陽光透過窗簾照射進來;感覺額上滿是汗水,尚風悅伸手抹了抹,濕的,一個午覺睡得他很不安穩。

發了一會兒呆,尚風悅拉起棉被摀住自己的臉,緊緊抱著棉被像是抱著那個人,感覺自己下身正勃發著,沒有遲疑的撫上自己,發出細微的呻吟:「...黃龍、黃龍...」

尚風悅想起『詩意山城』辦過很多婚禮,有很多新人看上這裡的風景與古式建築,在這裡租下拍婚紗的場地、婚宴的場地、甚至度蜜月的場地;有次接了個大案子,是地主要娶媳婦席開百桌,還要求很多婚禮表演跟特殊服務,讓山城上下所有人忙得不可開交。

進行到嫁娶部分的時候,司儀在台上主持著;醉飲黃龍本來在門口監看婚禮是否順利,突然跑來拉著他站到角落,尚風悅正想發問,醉飲黃龍食指壓在唇上讓他噤聲。

全場鬧哄哄的只聽得見司儀用麥克風說:「你願意娶...嗎?」

「我願意。」

聽見醉飲黃龍接話,尚風悅愣了一下,這是在搞什麼?

又聽見司儀說:「你願意嫁...嗎?」

醉飲黃龍笑著輕推他:「說啊。」

尚風悅帶著疑惑:「我願意?」

醉飲黃龍笑彎了眼吻上他的時候,尚風悅才明白這是什麼意思,突然覺得自己變成十七、八歲情竇初開的小夥子,紅了整張臉半晌說不出話來,任情人抱著自己吻著睫毛、吻著鼻子、吻著唇,在沒人能看見的角落擁抱著彼此。

之後每承辦一次婚禮,兩人就會這樣躲在角落玩著『我願意』的遊戲,直到上一個春天的結束。

春季末期的時候,醉飲黃龍開始咳著,一開始是輕咳,本來以為沒什麼,但後來發現早也咳晚也咳,醉飲黃龍還怕他發現躲著咳;尚風悅倒了杯溫開水遞過去:「去給醫生看看吧。」

醉飲黃龍點點頭:「好,明天就去。」

再來醉飲黃龍就住院了。

剛好山城在之前已經接下一場婚宴,本來醉飲黃龍想跟新人道歉轉手其他業者,但尚風悅堅持接下案子就要完成:「沒問題,我可以的,你就安心養病。」

還好也不是複雜的大案子,在幾個經驗老道的夥計幫忙下,婚宴的策畫進行的很順利;婚宴當天尚風悅站在醉飲黃龍平常監看的位子上聽司儀說話,看著新人互相用戒子套住對方一生一世,他細聲地對自己說:「我願意。」


    ◎


再次醒來是手機響起,尚風悅抓起手機一看,紫芒星痕,醉飲黃龍最小的弟弟。

接起電話,對方說自己正在前往『詩意山城』的路上,大約十來分鐘就會到;掛掉電話,尚風悅起身梳洗,院子傳來誦經聲,委託的葬儀社將喪禮全程處理的很妥當。

無事的尚風悅跟著師姐們摺了一些蓮花,不一會兒就瞧見計程車駛進嘯龍居前的廣場,下車的是十幾分鐘前說會到的紫芒星痕;許久不見尚風悅有點認不出紫芒星痕的長相,只憑著他那令人注目的捲髮認出紫芒星痕。

他與紫芒星痕只見過三次面,第一次是醉飲黃龍暑假的時候帶他回鄉下玩,見到了醉飲黃龍的四個弟弟,那時候的紫芒星痕才上國中,捲髮只留到耳下,那個紫芒星痕很沉默又好像有點怕生,但並沒有排斥他的到來,依然有善的對待他這個大哥的朋友;第二次見到紫芒星痕是醉飲黃龍帶著弟弟去學校報到,紫芒星痕考上的高中是城市裡的明星學校,醉飲黃龍喜孜孜的向他說弟弟功課多好人又多乖巧,他看了看紫芒星痕,那個孩子還是像以前一樣沉默管寡言,但很禮貌的對他行禮,他記得自己送給紫芒星痕上高中的禮物是一只手機,當時最流行的一個款式,紫芒星痕道謝收下手機後沒多說什麼,但他看得出來這孩子心裡很高興;第三次見到紫芒星痕,就是這一次,醉飲黃龍的喪禮。

「先生。」紫芒星痕走過來向尚風悅打招呼,也介紹身邊的御不凡給尚風悅認識,那是他在外地結識的朋友。

「你好,我是尚風悅。」

「先生你好,我叫御不凡。」御不凡對尚風悅微笑。

尚風悅點點頭:「嗯。你們先來給醉飲黃龍上香吧。」

跟在尚風悅後頭來到靈堂前,紫芒星痕接過尚風悅手上燃好的香,對著醉飲黃龍拜三拜,沉默的看著棺木;他看了很久,久到香已經燒去三分之一,灰燼都掉在

地上,尚風悅跟御不凡都沒有打擾他,任紫芒星痕沉默的看著醉飲黃龍;將香插進香爐後紫芒星痕雙膝著地給醉飲黃龍行大禮,頭磕在地上的時候他說:「大哥,我回來了。」

尚風悅也將香拿給御不凡,後者遲疑了一下:「我能拜嗎?」

「為什麼不行?給星痕他大哥上個香,說你會好好照顧紫芒星痕。」

御不凡接過香,莊重的拜三拜:「大哥,絕、星痕以後就交給我了。」

任裡頭兩位對醉飲黃龍說話,尚風悅走到外頭角落掏出菸點起,Davidoff的味道立即環繞全身,吸了幾口讓菸躦進肺裡,又不習慣的咳了起來。

其實尚風悅很少跟醉飲黃龍的弟弟們接觸,幾乎是沒有,說來很奇怪,身為醉飲黃龍的情人而且還住在『詩意山城』裡,照理說應該跟醉飲黃龍的家人常見面、互相照應才是,可偏偏沒有,見過醉飲黃龍弟弟們的次數用手指頭就可以數完;他跟醉飲黃龍成為情人的時間不算短,在大學時期就已經在一起,後來搬進『詩意山城』一起打拼、建造嘯龍居也過了不少年,但就是沒見過幾次醉飲黃龍的弟弟。

他問過醉飲黃龍,為什麼你弟弟都不在『詩意山城』?醉飲黃龍笑了笑,說他的弟弟們各有自己的天空,沒必要困在『詩意山城』裡。

困?怎麼用這個字眼?

醉飲黃龍看著尚風悅,緩緩的眨眨眼:「這座山,是一個牢籠,任何人待在裡面都不會快樂;只有我待在牢籠裡,能幻想牢籠外的天空。」

他聽不明白醉飲黃龍說的,這是他第一次聽不懂醉飲黃龍在說什麼。

只知道醉飲黃龍硬是在他手機裡輸入弟弟們的號碼,說什麼總有用得到的時候,沒想到還真的用到了...

紫芒星痕與御不凡也走了出來,站到一旁說著話,尚風悅沒靠過去,繼續將那根嗆入心肺的Davidoff抽完。

他看著紫芒星痕毫無表情的臉,想起每一次應該全家團圓的大年夜,都沒有見到醉飲黃龍的弟弟回家過。

一個都沒有。




《待》

【守靈】─主皇悅、多配對-2

2.

 尚風悅急速將車子停進停車格裡,風風火火的衝上七樓,在走廊上被護士警告不可以跑步製造噪音,緩下腳步走至緊閉的門前,敲了敲門沒有任何回應,旋開門卻見醉飲黃龍坐在病床上轉著手中的電視遙控器,大笑著電視中的綜藝節目。
 
「風悅,你來啦?」
 
尚風悅面無表情的重步踏進來:「不是說不舒服?怎麼不多休息?」
 
「整天躺著已經休息夠久了。」
 
「沒事別亂打電話,我很忙。」尚風悅邊說邊給醉飲黃龍梳頭、理衣,又揉揉手腳的肌肉、輕輕轉動關節。
 
「我想你。」醉飲黃龍漾開一個微笑。
 
尚風悅嘆口氣搖搖頭:「真是上輩子欠你的。」拉了椅子坐下來。
 
「風悅...」
 
「嗯?」
 
「你還是回去好了,抱歉,讓你多跑一趟。」
 
「你...」尚風悅皺起眉,將醉飲黃龍的臉扳向自己。
 
「你下次要敢再說這種話,我非打你一頓不可。」
 
醉飲黃龍扯開笑容:「哈。」
 
尚風悅伸手滑過醉飲黃龍因病消瘦的臉,不健康的膚色看起來更令人心疼,湊上去吻在額上,將醉飲黃龍的頭靠在自己胸前:「黃龍...」
 
閉上眼睛靠著尚風悅,醉飲黃龍感受尚風悅身上的溫度,輕輕轉動頭部摩蹭:「風悅...」
 
「今天如何?」雖然不知道為什麼探病一定是帶蘋果,尚風悅還是拿出蘋果開始削皮。
 
「一樣,只是突然好想見到你,就打給你了。」
 
「我每天都會過來啊。」
 
每天結束學校的教程後,尚風悅都會帶著晚餐來看醉飲黃龍,從三個月前被診斷出癌症末期開始就不間斷過;碰到禮拜五的時候,尚風悅會準備盥洗用具在醫院
 
留宿,親自看照醉飲黃龍的情況、陪他說說話;兩個人在單人病房裡輕聲說笑,大多是談論過去的事,偶爾幾次會提到『將來』如何如何,又很有默契的假裝不曾說過那些充滿希望的話。
 
「可是我現在特別想親親你。」
 
停下削蘋果的手,將東西放到盤子上,尚風悅擦了擦手扶著床沿靠上去吻醉飲黃龍,閉上眼的睫毛打顫著,像把扇子一樣搔到對方的眼瞼,雙唇貼合又分開,帶點不捨與依戀;醉飲黃龍撫上尚風悅的腰拉近兩人的距離,緩慢的、仔細的,像是要深刻在心底一樣,重複了一次又一次的親吻動作,直到兩人都微喘著氣、面帶潮紅後分開。
 
尚風悅拾起削一半的蘋果:「好了,親完了。」
 
醉飲黃龍笑彎了眼,一下一下地輕撫著尚風悅的膝蓋;尚風悅專注著削皮的工作,只輕輕瞟了一眼醉飲黃龍,繼續與蘋果皮奮鬥。
 
一手搭在尚風悅膝蓋上,醉飲黃龍將注意力放在電視節目,一台轉過又一台,看見購物台正大力促銷冬季旅遊,說北海道的雪景多美、海鮮多好吃、還有著名的香濃牛奶糖,將整個套裝行程說得好像此生不來就一輩子沒機會了。
 
「今年冬天去北海道玩吧。」醉飲黃龍說。
 
尚風悅抬頭看了醉飲黃龍一眼,又看了一下電視節目,再繼續低頭削蘋果:「北海道很冷啊。」
 
「嗯,就是因為怕冷所以都沒去過,今年就去看看吧。」
 
「好啊,今年冬天去北海道。」
 
「也許可以看到冰雕季呢。」
 
「聽說遊客也可以體驗冰雕的樂趣,應該會很好玩。」
 
「那要先去買夠暖的羽絨衣,還有靴子、手套、毛帽...現在夏季買一定有打折!手腳要快點啊。」醉飲黃龍開心得盤算著,好像人已經在店裡都挑西選一樣。
 
「要先訂機票。」尚風悅說。
 
「對、對,要先訂機票,還有飯店,選個有溫泉的吧,邊泡溫泉邊看雪景什麼的一定很舒服。」
 
談到高興的事,醉飲黃龍整個人都精神起來,開始滔滔不絕的說著要怎麼準備去北海道遊玩、哪些景點不要錯過,還有不能錯過的道地美食、地方小吃;如果手上有地圖,醉飲黃龍一定拿著筆不斷畫圈,說這裡要去、那裡要去,甚至開始安排第一天行程、第二天行程...。
 
將削好的蘋果遞給床上的病人,尚風悅擦擦手起身:「下午還有課,我要先回學校了。」
 
「嗯,你回去吧。」
 
彎身親吻在醉飲黃龍額上,尚風悅走出房門前停下腳步回頭又看一眼,醉飲黃龍對他揮揮手:「怎麼了?忘了拿什麼嗎?」
 
尚風悅搖搖頭:「我走了。」
 
「再見。」床上的人說。
 
 
        ◎
 
 
下午五點零六分,夏天的午後依然陽光耀眼,晴空萬里。
 
尚風悅站在醫院外的某處空地,看著天上的雲被風吹動不知要飄向何方,從褲袋掏出手機找出通訊錄裡不常打的電話。
 
「熾焰赤麟,我是尚風悅。」
 
「好,你等下要開會我就長話短說。」
 
「醉飲黃龍死了。」
 
對方傳來長久的沉默,尚風悅輕輕嘆口氣:「就這樣,詳細等你回來再說吧。」
 
「...什麼時候?」熾焰赤麟問。
 
「剛才,就在不久前,走了。」
 
掛掉電話,尚風悅從外套內袋找出一盒Davidoff;菸不是他的,滿是菸味的外套也不是他的,是醉飲黃龍的;那個人將外套披到他身上說:「穿好,不要著涼了。」而自己無奈接受對方老媽子式的叮嚀。
 
尚風悅試著將菸點起,笨拙的亂吸著菸,竄進肺裡的汙氣嗆得他難受,用力咳著咳紅了眼跟鼻;眼淚快被嗆出來卻又吸了回去,尚風悅鎮定住自己,拿起手機繼續找出通訊錄裡不熟的電話。
 
在回到學校上了兩堂課後,尚風悅接到醫院打來通知,有點疑惑的看著手機,自己是不是聽錯了?還是醫院打錯電話?今天是愚人節?整人節目?
 
那一瞬間尚風悅腦中是空白的,在意識到自己正在做什麼的時候,人已經衝進病房裡,看著那些護士、醫生出出入入。
 
護士將那些亂七八糟的管子拿掉,尚風悅緩緩走上前,看著像是睡著一樣的醉飲黃龍,握住已經冰冷的手,尚風悅聽見自己輕聲說:「黃龍,我們回家吧。」
 
「我們一起回家。」
 
 
        ◎
 
 
通知完醉飲黃龍的弟弟們,尚風悅找了家可靠的葬儀社全權處理所有後事,然後跟著坐上救護車帶醉飲黃龍回嘯龍居;車子駛過大街小巷,從城市來到『詩意山城』。
 
救護車開得很慢,因為不是救急所以不趕,葬儀社說要等吉時,先回去做準備就好;尚風悅一路只看著窗外風景,看那些熱鬧的霓虹燈漸漸由自然景觀取代,映入眼簾的是熟悉的家鄉─『詩意山城』。
 
記得上一次醉飲黃龍離開『詩意山城』是感冒去看醫生,小區裡的診所正好休息沒開,於是到城市裡去看;只是一個感冒卻說要轉院,一轉二轉、從小診所轉到大醫院,接著就住院了;然後是一連串的檢驗檢驗再檢驗,醉飲黃龍就沒再回到『詩意山城』過。
 
尚風悅想,不是有什麼詐屍的例子嗎,也許等會兒醉飲黃龍就會突然坐起身哈哈大笑,然後車子就要急速調頭回醫院去給這個人做各種檢查;想到這裡,尚風悅不禁笑了出來,那畫面一定很有趣。
 
直到葬儀社進行到點燈的時候,尚風悅還在想,醉飲黃龍啊,你什麼時候要跳起來啊?再不起來,我要去睡了。
 
然後黎明將來時,看著濛濛亮的天空,尚風悅終於明白,醉飲黃龍不會再起來了。




《待》

【守靈】─主皇悅、多配對-1

 1.
尚風悅坐在床上翻撿著相冊,一本本翻過來又翻過去,找不到滿意的相片,長吁一聲倒在床上看著天花板,天藍色的塗漆還是醉飲黃龍特地買回來自己刷的。
翻了個身換看著自己的手機發呆,他這個月的帳單費用一定很高,尚風悅想。
因為他還打到了美國喬治亞州,講了十六分四十二秒零三,為了給邪影白帝解釋什麼叫做『醉飲黃龍死了』;又打到深圳花了五分三十六秒十七通知熾焰赤麟『醉飲黃龍死了』;最燒錢的是他用手機跟葬儀社聯絡了三個小時以上,就為了討論該用哪種規模辦後事。
抓起金屬藍機殼的觸控式手機,想玩個java遊戲打發時間,啟動桌布的瞬間看見自己的笑臉,旁邊有著另一張臉笑得比他更開心,背景是陽光燦爛的墾丁海岸,還有萬頭竄動的人山人海,那是一個擠爆的暑假,尚風悅記得。
「風悅,看這裡。」
「不要。」
「看這裡嘛,笑一個。」
「不要拍我啦。」
「笑一下嘛,來。」
「要拍你自己拍。」
「那我們合照吧。」
醉飲黃龍拿著照相手機,硬是攬著他自拍了一張照片,其實應該是兩張,第一張因為太突然他的臉糊了,第二張才配合著微笑,醜翻的第一張他抓過手機當下就刪了;這不是他們唯一一張合照,只是最近的一張,所以尚風悅記憶猶深。
跳下床將手機接上電腦,滑鼠在桌面點了幾下叫開修圖軟體,拿起繪圖筆動了幾下,將照片放大又縮小,裁切,存檔。
抓著隨身碟往相片館去,經過棺木前停頓了一下,尚風悅將隨身碟遞出去:「我就用這張相片,你要不說話就當你同意了。」
靜默。
尚風悅耳邊只聽見師兄、師姐們的誦經聲,葬儀社人員來來往往的交談聲,聽見閒雜人等的細語。
「聽說這個沒結婚也沒生孩子,現在走了只剩一個朋友幫他辦後事。」
「不是說有四個弟弟嗎?那個朋友說後續會交給這個的弟弟來辦。」
「都第二天了人還沒出現,現在兄弟分家之後就是拆夥了啦,沒有像我們以前什麼血濃於水了...」
「唉呦,可憐喔...」
「那個朋友也真有義氣,一手包辦所有事情。」
「欸,聽說...那個不是朋友。」
「不是朋友?不是朋友是誰?鄰居嗎?看起來不像啊。」
「不是啦,聽說是...這個的愛人。」
「嗄?他是男的耶,怎麼會是愛人?」
「哎,這就是人家在說的『同性戀』啦。」
尚風悅走到玄關穿鞋子,無視身邊的人來來去去,跨上機車轟地一聲直奔相片館。
路上沒什麼行人與車子,這個地方雖然靠近都市,卻是城市中的鄉下,大片的田地包圍了零散的房子,汙濁的空氣到了山口就進不來;醉飲黃龍繼承了農工的家業,繼承了父母留下的大片農地,身後的半座山都隸屬御天家族,但這龐大的家業卻沒有帶給醉飲黃龍富裕的人生,長輩留下的只是空有地權的廢紙一張,那地那山一點價值也沒有,只能不斷的種植過剩的農作物;還好醉飲黃龍懂得經商,大學四年商業經營系沒白念,他利用那些農地與山頭興建觀光農場,一開始沒有人認為他會成功,四處借錢也借不到,只好抵押所有權狀向銀行借了可觀的數目;怎麼樣也要拼一口氣,醉飲黃龍做到了,一躍成了身價上億的大老闆,這座打來的天下他取名為『詩意山城』。
「風悅,你看!我們的農場被這麼多雜誌介紹!我們成功了!」
他笑著看醉飲黃龍欣喜的樣子,像個孩子一樣手舞足蹈開心的跳來跳去。
「除了觀光農場還要有一座莊園做民宿,取個名字吧?風悅,你說莊園叫什麼好呢?」
醉飲黃龍拿著筆快速在紙上畫出莊園的藍圖,但不善繪畫的醉飲黃龍將房子畫的七七八八,他噗哧一笑拿過筆,仔細的一筆一劃的勾勒出醉飲黃龍心中的莊園。
「這樣?」
「好漂亮...」
「當然,我是美術老師耶。」
「我是說你好漂亮...」
醉飲黃龍捧著他的臉輕輕吻上。
「風悅...」
「黃龍,莊園叫『嘯龍居』吧?」
「好,你說的都好...」
十五年前他們一起蓋了『嘯龍居』,十五年後他在『嘯龍居』送走醉飲黃龍。
        ◎
拿著錶好的遺照走出相片館,從山城騎到市區不算太久,『詩意山城』的觀光農場發展起來效益很大,這些年下來已經自成一個小城市,該有的便利商店、超級市場、一些生活用品店都不缺少,當然也不缺一間效率高的相片館。
不急著回去,尚風悅走到隔壁便利商店裡買了一枝冰棒,因為買一送一又多拿了一枝,結完帳坐在店門口的椅子上拆開塑膠包裝;有個婦人牽著小女孩來買東西,他順手將多的冰棒送給經過身旁的小女孩。
「說謝謝叔叔。」婦人提醒女兒。
「謝謝叔叔。」小女孩喊。
他笑笑說不客氣,揮手送走婦人跟她的女兒,繼續啃著就快化光的冰棒。
「風悅,好熱喔。」
「風悅...」
「好熱就不要貼在我身上,去開冷氣吹。」
「吹冷氣很不環保耶。」
「那就不要喊熱。」
「我們去買冰吃好不好?」
「我不想出門。」
「好啦,走啦走啦。」
醉飲黃龍拉著他到山口的柑仔店買了一枝五元的冰棒,兩人拆了包裝紙就坐在門口的板凳上吃,一群剛下課的小朋友衝進店裡買糖,醉飲黃龍笑著跟老闆娘買了一打冰棒送給那群小朋友。
「再來一枝耶!你看」醉飲黃龍開心的炫耀手上中獎的冰棒棍。
然後醉飲黃龍換了新的冰棒放到他手中:「風悅,給你。」
他拆開包裝紙將冰棒咬了一口,剩下的塞到醉飲黃龍嘴裏,一人一口吃掉那枝中獎換來的冰棒。
感覺手上有些黏膩,尚風悅拿出面紙擦了擦手,將吃完的冰棒棍丟進垃圾桶;走回停機車的地方,戴上安全帽,發動幾次發現竟然發不起來,用腳踩了幾次也發不動,只好將車牽到機車行給人看一下。
牽著車走進車行裡交待車況,尚風悅走至路邊等待機車修好,看黑手在裡邊拆卸機車外殼,開始檢修狀況。
「哎唷,你好好騎車啦,不要一直回頭跟我講話,這樣很危險耶。」
「不跟你講話我很無聊耶。」
「騎車就騎車無聊什麼。」
「我就是想跟你講話嘛。」
醉飲黃龍載著他到海邊去,很瘋狂的騎著機車從山城到濱海公路,一路往西海岸而去,很歡快的在海岸玩樂,卻在回程的時候機車壞了。
「怎麼辦,這裡不可能有機車行,走到市區要一小時以上。」
「別急,我看看。」
醉飲黃龍將機車立起來,蹲下身查看機車,他無聊的坐在海岸的石頭邊上,看醉飲黃龍好像很懂的東弄西弄。
「算了啦,我們叫車回去好了,改天再來牽車。」
「別急,一下就好了。」
醉飲黃龍一下一下的腳踩發動引擎,試了幾次還是沒動靜,他踢著沙子看著漲潮的海,夕陽已經打在海上,閃耀著橘黃色的光芒。
「黃龍...」
轟地一聲,掩蓋他想說的話,引擎發動了。
「好了好了!風悅,發動了!」
醉飲黃龍開心的牽著他的手上車,兩人又踏上回家的路,引擎發出噗噗的聲音,一路上膽戰心驚的害怕機車又熄火,好不容易安全撐回山城,兩人也累癱了。
「先生,車好囉。」
尚風悅接過黑手遞來的鑰匙,付了錢離開車行,檢修後的引擎聲聽起來很順,不會有熄火的危機,其實就算熄火也沒什麼,這裡離『嘯龍居』很近,花個三十分鐘走回去也沒關係,更何況他還可以叫車。
將遺照綁在機車的後座上,尚風悅順利的啟動機車,終於回城。




《待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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